封面新闻记者 赵奕 柴枫桔
死亡是沉重的，但有人选择用最轻的方式托起它。
在中国人的生命仪式里，一张清晰、安详、带着温度的遗照，是送别至亲最后的体面，也是跨越生死的永恒念想。
在北京，三位“90后”遗照修复师，在模糊的旧照、斑驳的证件、褪色的底片上，一点点手动还原逝者生前的模样。他们不依赖一键生成的AI，坚持纯手工精修，在生死交界的时光缝隙里，为无数家庭缝补遗憾、留存温情。
清明前夕，遗照修复师林月（化名）告诉封面新闻记者，一张照片，承载的不只是光影，更是生者对逝者未竟的牵挂，是刻在血脉里的深情与念想。
设计师正在修复遗照
01
坚持纯“手搓”不用AI
不刻意美化只追求真实
2024年初春，AI的浪潮席卷各行各业，也流向了设计行业。林月和妻子、朋友三人都是设计师，白天在公司上班，晚上和周末兼职修图。
“最初只想借着技术风口，利用业余时间修复老照片赚取额外收入。”他们相信AI能快速修复破损、清晰影像，用最短时间达成理想效果。
可现实却给了他们沉重一击。
老照片多为纸质相纸，岁月留下泛黄、折痕、霉点与大面积破损，客户往往要求“修得和新照片一样”，付费意愿却较低。投入数小时精心修复，最终收益微薄，性价比极低，团队一度准备放弃。
转折从一张身份证说起。有一天，一位客户发来一张布满网格且模糊的身份证照片，那是一位百岁老人离世后，家里唯一能找到的影像资料。“我想给奶奶修一张体面的遗照。”
林月决定试一试，不收费。五六个小时里，他一点点去除网格、还原五官、修补瑕疵、校准神态。当清晰端庄的肖像发回时，家属哽咽着说：“我好像又看到了奶奶在世的样子。”
百岁老人修复前照片
百岁老人修复后照片
这句话，像一根针，轻轻扎进了他们的念头里。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常态，可许多老一辈人一生节俭劳碌，几乎没有正式肖像照，一旦仅有的证件照或旧照模糊破损，便只留给家人无尽遗憾。
“这是刚需，老照片修复做不下去，但如果专攻遗照呢？”于是，他们调整了方向，成立了遗照工作室，半年多时间，副业收入已经接近本职收入的一半。
最初他们仍试图以AI为主力提升效率，反复实践后却不得不承认：AI可以修出光滑皮肤、标准五官，却修不出亲人独有的神韵。可以抹平所有瑕疵，却修不出家人一眼就能认出的熟悉感。“没有灵魂、没有情感。”
在林月看来，灵堂之上，吊唁者凝视遗像，若少了那份独有的气质，再精致的画面也形同虚设，甚至成为一种无声的冒犯。
于是，三人毅然放弃AI主修，回归最传统的手工精修，以Photoshop为工具，一帧一帧修补，一笔一笔上色，一遍一遍调整。整体神态、五官细节、表情气质，全部依靠手工精准把控。
“我们不限制修改次数，直到家属真正满意。”他表示，简单照片一小时内可完成，复杂斑驳的旧照往往需要三四个小时。工作室奉行一个原则：真实还原。不刻意美化，不强行年轻，不抹去自然皱纹，不强行对称五官，保留逝者最真实的模样。
从追逐AI捷径到坚守手工温度，“林月遗照工作室”完成了一场返璞归真，也守住了影像修复最珍贵的人文温度。
工作室社交媒体账号首页
02
有人一生仅仅拍过一张照片
修复的是照片弥补的是遗憾
林月工作室的电脑里，存放着上千张遗照修复案例，每一张对比图背后，都是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，一段来不及说再见的人生。
翻开这些影像，时光仿佛静止，思念穿过屏幕，击中人心最柔软的角落。
“很多老人一生只拍过一张照片，就是身份证。”林月感慨，有的老人一生清贫节俭，忙碌奔波，却从未好好为自己拍过一张照片。生平留下的唯一影像，往往是一张布满网格的身份证、一张从集体照里裁剪出来的模糊侧脸、一张磨损严重的家庭合影。
对家人而言，这并非一张简单的相片，而是逝者留在世间唯一的容颜凭证，是寄托思念的温暖载体。
工作室修复前照片
工作室修复后照片
记得有一次，一位客户含泪发来父亲唯一的旧照，衣着朴素、面容模糊，他最大的心愿，是给一生操劳、从未穿过西装的父亲换上一身笔挺西装。
团队小心翼翼勾勒轮廓、调整衣着、还原神态。当成品发出，客户泪流满面：“我终于看到父亲穿西装的样子了。”
一句话，藏着他未尽的孝心与遗憾。子欲养而亲不待，没能在父亲生前拍一张正装照，成为子女心中永远的痛，而这张照片，成了弥补遗憾的最后寄托。
在所有故事中，最让林月揪心的，莫过于过早凋零的年轻生命。曾经有一位20岁左右的女孩主动联系他们制作遗照，团队十分震惊，担心她有轻生念头，还小心翼翼地发了一长段文字耐心劝慰。
“谢谢你们的关心，我没有想轻生，我是一个癌症晚期患者，这是我在世界上最后一张照片，我想自己做主。”
一瞬间，林月和团队沉默了，心猛地揪了起来，严肃而细致地修复着这张照片。“完全按她的意愿细致修复，想让她带着体面走向生命终点。”
还有一位年迈老人，通过晚辈添加微信，全程发语音为病危老伴定制遗照。他一遍遍描述老伴的模样，细致叮嘱每一个细节，没有华丽言辞，却藏着相伴一生的深情。
上千张照片，承载着上千段人生，也寄托着上千个家庭的期盼。在林月工作室的指尖之下，他们都拥有同一份尊严：清晰、安详、真实。他们常常在深夜修图，看着一张张面容从模糊到清晰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林月爱人的父亲离世后，每每修到和父亲神态相似的老人，总会红了眼眶：“这张，一定要好好修。”
03
订单不断，价格每张约一两百元
遗照的审美从黑白到偏向于彩色
林月工作室很小，只有三个人：林月和好友主要负责修图，爱人主要负责客服沟通。三人虽有稳定的本职工作，却把这份看似冷门的副业，做成了上千个家庭的精神寄托。
2024年他们刚入行时，全网几乎没有专门做遗照修复的工作室，大多商家以老照片修复为主，顺带承接遗照业务。
短短两年，这条小众赛道逐渐有人跟进。但林月始终坚守初心，所有案例均来自真实客户，不造假、不摆拍、不反向做旧博流量。上千张真实案例里，能获得家属公开授权的仅有百余张，却每一张都有温度、有故事。
“我们这行也有淡旺季，夏天订单偏少，冬天订单明显增多。”他解释，有些身体不好的老人抵抗力弱，难以熬过年关。
两年以来，他们的订单没有断过，最多一天能接到10单，三人分工协作，常常忙到深夜。
“价格根据修复难度来定，一般一张在一百至两百元之间，加急需收取少量费用。”林月坦言，对他们而言，赚钱早已不是首要目的，能为更多家庭留住念想、抚平遗憾，让他们有了超越金钱的踏实和满足。
大众对遗照的审美正在发生变化。“以前大家都觉得遗照应该是黑白的，庄重肃穆。但现在，大部分都偏向彩色。”他们认为，彩色更亲切，更像亲人生前的样子。
这份职业也悄然改变着他们的心性。他开玩笑地说，此前面对甲方的反复修改，他们也有烦躁不耐的时刻。但在修复遗照时，面对丧亲客户的细致要求、急躁情绪，只剩心疼与理解。
因为见了太多遗憾，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，所以彼此更懂得珍惜家人、敬畏生命。他们修过很多年轻生命的遗照，二三十岁、三四十岁的占了百分之三十到四十。每次修到这类照片，林月心里就堵得慌。然后告诉自己，活着的人，要好好活。
两年间，不少人想上门拜师、合作，甚至提议与殡葬机构联营扩大规模，都被他们婉拒。“不想把温暖的事变成逐利的生意，不愿因扩张降低修复质量，暂时不打算扩大规模。”
林月说，如今的状态刚刚好，以副业的纯粹，坚守修复的初心。所谓体面的告别，不过是在模糊的旧照里，有人愿意一帧一帧把逝者的模样，还给生者的念想。
清明雨上，思念有声。愿每一份未竟的牵挂，都有处安放。
（受访者供图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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